
法国2006年出品的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》(Lady Chatterley)一片在所有的同名影片翻拍中未必是最好的,最是亮点慢慢。
帕斯卡尔·费兰的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》从片名就开始偏离传统:劳伦斯原著标题中的“Lover”(情人)被拿掉了。这个看似微小的删减,指向了这部161分钟法国改编版最根本的差异。康丝坦丝·查泰莱的丈夫克利福特在一战中负伤瘫痪,带着她回到庄园,却将她置于一种体面而空洞的闲置状态之中。她在林中遇见猎场看守帕尔金,从身体的好奇与靠近开始,一步步走入一段跨越阶级的关系,最终怀孕,并选择与各自配偶离婚,开始新的生活。故事仍是那个故事,但费兰镜头下的康丝坦丝,首先不是一个反叛社会规范的“情人”,而是一个在感受自己身体的人。
我们至少看到两个亮点:

亮点一:选择“第二版”,就是选择放弃控诉
以往绝大多数改编依据的是劳伦斯1928年的最终定稿,那个版本承载着对工业文明与阶级壁垒的猛烈控诉。费兰却把目光投向了劳伦斯三版草稿中的第二版——《John Thomas and Lady Jane》,一个远不如终版知名、也远不如终版“愤怒”的文本。这一选择决定了整部影片的气质转向。影评人指出,在这个版本里,性爱场面虽然坦诚,却“正常”得近乎温和:少了偷情特有的罪恶感和危险感,男女之间更像是在一次次身体的相互了解中逐渐靠近,而非以欲望为武器去炸毁社会秩序。纽约时报的评论准确地捕捉到了这种替换:劳伦斯笔下“泥土、汗水和动物冲动的情欲”,被费兰替换成了“阳光、野花和新鲜空气的感官性”。这当然是一种削减,阶级批判的锋芒被大幅磨平;但它同时是一次聚焦:当“情人”所附带的社会僭越叙事被暂时搁置,镜头得以更专注地追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——两个人究竟是怎样从身体的接触中,生成了对彼此的认知与依恋。

亮点二:女人伸出手,世界才真正开始
费兰作为这个故事的第六位电影改编者、也是第一位女性导演,她带来的最具体的变化不在于“观点”的正确,而在于摄影机与身体的关系。有评论敏锐地注意到,这部影片真正着力呈现的,是“女人怎么动手去摸男人的身体”,而通常的银幕惯例是男人主动、女人被看。康丝坦丝的手伸向帕尔金的身体,这个动作在影片中被赋予了近乎现象学式的重量:抚摸不是前戏的过场,而是认识本身的发生方式。与之匹配的是费兰对自然景观的处理:不依赖长镜头与全景抒情,而是以细碎的、专注的目光停留在一草一木、皮肤与光线之上。爱尔兰时报在批评影片冗长的同时,也承认费兰让两位演员“保持了尊严”,玛丽娜·汉斯扮演的康丝坦丝用蹙眉而非喘息来表达欲望的困顿,让-路易·顾洛克的帕尔金则是“第一个看起来真的分得清雉鸡头尾的银幕情人”。这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,但它指向一个实质性的区别:此前的版本往往把猎场看守塑造成一具纯粹的体力符号,而费兰让他成为一个具体的人,身体有重量,沉默有质地。欲望因此不再是被文学史反复包装的“禁忌奇观”,而重新变得可以辨认。
与以往版本相比,2006年法国版的不同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它把一部关于“越界”的小说,改写成了一部关于“生成”的电影。此前的改编——无论是西尔维娅·克里斯特尔出演的软性情色版本,还是BBC由乔莉·理查德森与肖恩·宾主演的电视电影——或多或少都将康丝坦丝的出轨锚定在社会反抗或情欲奇观之上。费兰的版本剥离了那层“伤风败俗”的历史包袱,也弱化了阶级对抗的戏剧性,转而用将近三个小时的从容时长,去追踪一次触摸如何变成一次理解,一具身体如何向另一具身体学习。它当然不是最“劳伦斯”的改编,纽约时报甚至借友人之口说它“不太劳伦斯”。但恰恰是这种不够“劳伦斯”的偏移,让这部影片在众多同名改编中保有了一个不能被替代的位置:它相信身体先于话语,触摸先于宣言,而一个女人伸出手去的那个瞬间,比任何关于解放的论证都更接近解放本身。